校友文萃

在安师门下

作者:校友工作办公室  发布时间:2016-06-28 

    1980年高考,我填报的志愿是历史学专业——此非我喜好历史,虽然上大学之前读过《三国演义》,但读到关羽被杀以后,就不想再读下去了,《三国演义》并没有引发我对历史的兴趣,选报历史学专业是因为在各科高考成绩中,我的历史分数最高。记得当年我高考总分是400分,其中历史最高,为83.5分。这个分数也可以报考北京大学历史系。班主任说,北京路远,不如报考山东大学,距家近,省路费,山东大学的文史哲闻名全国。于是,我就填报了山东大学历史系历史学专业。

    考入大学,走进了学术殿堂。但是,不久就发现这座殿堂并不令人神往。大学历史教材一般分为政治、经济、民族关系、文化几个模块,丰富多彩的历史仅靠这几个模块呈现,味同嚼蜡。于是乎,有的同学就跑到隔壁去旁听中文系的课程,那几个耕种他人田、荒芜自家地的同学,受到学纪处分。

    我对历史研究的兴趣,缘于《光明日报》1981331日发表的尹韵公《赤壁之战辨》一文。尹文提出:参与赤壁之战的曹军,并非曹操自诩的八十万人马,亦非周瑜统计的二十三四万。著名的赤壁之战,实际上是曹纯统率追击刘备的五千轻骑兵,与孙刘联军之间的一场小小的遭遇战。当时恰逢我们课程进行到魏晋南北朝史,尹文观点与传统说法相去甚远,遂萌发与尹文商榷的念头,不自量力地撰写了《再辨赤壁之战》一文,更不知天高地厚地投给《光明日报》。虽然投稿如泥牛入海,但获得了历史系“五四青年论文奖”。自此之后,便喜欢上了魏晋南北朝史。大四那年,准备报考郑佩鑫老师的魏晋南北朝隋唐史研究生。到报名时,郑老师告诉我,他只有一个统招名额,山东大学想请回赵俪生先生,赵先生曾是山东大学历史系“八大金刚”之一,1957年去了兰州大学历史系,也有回归乡梓之意,故让其女儿报考山东大学历史系研究生。郑老师说,他会公平公正地阅卷打分,但同等情况下,山东大学肯定会优先考虑赵先生的女儿。他建议我改专业,推荐我报考山东师范大学历史系安作璋先生的秦汉史。 1984年,我考到安师门下。

    与陈乃华、张进师兄去安师家上第一课,安师给我们布置学习任务,迄今印象最深的一项是熟读“前四史”,达标的要求是:当问及秦汉441年间某人某事,能马上说出在哪一史哪一卷中。三年研究生,于此用功最多,分门别类地抄了很多卡片。

    安师还要求多读名家名作,告诫我们:读此类论著,不仅要看写了什么,更重要的是看人家是怎么写的,像范文澜、郭沫若、翦伯赞诸老的大作,要看他们是如何谋篇布局,从哪里切入,怎么论述的。记得安师最赞许的文章之一,是田余庆先生发表于《历史研究》1984年第2期之《论轮台诏》。安师以此范文为例,教育我们写文章要照顾“前后左右”,也就是说,选题作文,不仅要探讨其前因、后果,还要考察与其他事象之关系;文字需“胖瘦适度”,既不能洋洋洒洒,更不可语焉不详;用词要准确,不能为了追求优美、生动而词不达意。

    另一项要求我们用力的地方,是多写。凡是自以为可以进行研究的题目,就要千方百计地搜集史料,写成文字。按照安师的吩咐,每个学期我都要挑出一篇习作,呈安师审阅。安师看过返回,就仔细揣摩安师是怎么改的,为何那么改,从中受益匪浅。读研期间,我最得意的文章,是发表在《考古》1987年第4期之《也谈汉代黄肠题凑葬制》一文,此文就是从阅读中得到一点感想,草成文字,然后不断收集资料,充实修改而成。

    研究生毕业,我到山东教育学院(2010年改为齐鲁师范学院)任教,我家住山东师范大学,故能时常见到安师,继续聆听教诲,我也更多地了解了安师的治学与为人。深深地烙在我脑海之中的安师,是如此这般——

    研究历史,孜孜不倦。安师著作等身,誉满天下,功成名就,但不曾放下历史研究,迄今为止,仍在思考、写作。记得有一次,我劝安师保重身体,别写了。安师道:“不写,干什么呢? ”此语至今记忆犹新。我深深地理解:历史研究,乃安师最爱。

    当然,安师也有其它“私好”。记得2007年,我随安师、孟祥才老师去内蒙古参加秦汉史年会,安师躺在火车下铺上,聚精会神地看书。此书已破旧,用白纸包着封面。我问安师是什么书,安师笑而不答,我抢过一看,原来是金庸的武侠小说。闲暇时,安师常以此类读物为乐。

    对待学术,一丝不苟。研究生毕业之后,安师指导我完成了一些课题,如《汉武帝大传》(中华书局2005年版,2015年再版)、《汉武帝独尊儒术与齐学》(《秦汉史论丛》第7辑)、《齐鲁博士与两汉儒学》(《史学月刊》2000年第1期)、《论“汉家制度”及其历史影响》(《光明日报》200293日史学版)、《论汉家制度》(《秦汉史论丛》第9辑)、《论汉武帝》(《山东师范大学学报》20053期)等论著,署名虽是安师与我,但思路观点大多是安师的;在安师坚持下,所得稿费全归我。我还参加了安师主编的《简明中国官制词典》(齐鲁书社1990年版)、《后妃传》(河南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)、《中国通史》秦汉卷(人民出版社1995年)、《公主传》(河南人民出版社1992年)、《山东通史》(山东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,人民出版社2009年增订版)、《中华杂技艺术通史》(南海出版公司2012年版)等论著的编写。在这些论著写作过程中,我更加深刻地感受到安师学术研究之严谨,从思想观点到遣词造句乃至标点符号,无不反复推敲。在安师教诲下,读书作文,我最喜欢《论语·为政》“多闻阙疑,慎言其余”之句,请人勒石为章,以此自励。

    最近几年,每次拜见安师,安师问过家庭、工作之后,话题就转入历史研究。2015年隆冬,我向安师讨要墨宝,安师给我写了“返本开新,实事求是”八个大字,期望之心切、教诲之情深,跃然纸上。

    (本文作者为齐鲁师范学院副院长、教授 刘德增